聯百特約記者 張露博士 現場報導

當地媒體對AAS-in-Asia 2026的報導。圖片來源:巴基斯坦國家通訊社。
清晨的拉合爾,城市很早就醒了。摩托車、汽車和三輪車在街道上交錯,小販叫賣聲、汽車喇叭聲與清真寺的宣禮聲混雜在一起,這座城市一邊擁擠地向現代生活奔去,一邊又彷彿停留在漫長的歷史之中。筆者深入此間會議現場,從論文發表,到城市文化、印巴邊境的近身觀察,重新思考著亞洲的多元面貌,及全球南方在知識生產中的角色……
2026年9月25日至27日亞洲研究協會(AAS-in-Asia Conference)來到巴基斯坦拉合爾管理科學大學(Lahore University of Management Sciences,簡稱LUMS)舉辦,以「Centering Asia: Refiguring Connections, Recharting Futures」(以亞洲為中心:重構連結,再繪未來)為主題,匯聚1200多位講者共323場專題論壇。
如何重新理解與定義亞洲?
大會重新追問:誰在定義亞洲?亞洲內部有哪些跨越國界、卻經常被忽略的連結?當民族國家與傳統區域研究的框架不足以解釋今天的亞洲,又該如何重新理解這片多元而流動的區域?從衝突與合作、民主與治理,到科技、社會與權力;從生態、城市與不平等,到性別、邊緣化、文化表達與知識體系,大會議題本身也充分呈現出亞洲研究正在發生的轉向。
觀察亞洲複雜性的窗口
巴基斯坦本身就是一個觀察亞洲複雜性的窗口。從地理上看,它位於南亞、西南亞和中亞的交會處,東連印度,西鄰伊朗與阿富汗,北部通向中國,南面則是阿拉伯海。不同歷史時期的人口遷徙、貿易路線、宗教傳播與政治力量不斷穿越這裡。今天的國家邊界清晰,但文化和歷史的流動卻遠比地圖複雜。
拉合爾則是一座很難被簡單定義的城市。千年以前,大唐高僧玄奘西行求法,曾穿越今天巴基斯坦所在的南亞區域,在塔克西拉等地留下這一地區的珍貴記錄。此後,這片土地又經歷了漫長的文明交流與政治變遷:它曾是莫臥兒帝國重要的政治與文化中心,伊斯蘭文明、南亞本土傳統以及波斯、中亞等文化長期在此交會。到了近代,殖民主義、印巴分治和現代民族國家的建立,又為這片土地增添了新的歷史層次。

拉合爾最具代表性的歷史地標之一——巴德夏希清真寺(Badshahi Mosque,又稱皇家清真寺),始建於1673年,莫臥兒時期的重要建築。圖片來源:作者。
誰能進入象牙塔內參與知識生產?
而在拉合爾管理科學大學(LUMS)又呈現出另一種面貌。校園安靜、整潔,設施現代,草坪間甚至有許多自由自在的小貓。走進校園,彷彿與外面喧鬧、擁擠的拉合爾隔絕開來。這座校園是一座「象牙塔」,但也讓人不禁思考:誰能夠進入這樣的象牙塔?誰能夠獲得優質教育?誰又能夠參與知識生產?


走進拉合爾管理科學大學。圖片來源:作者。
物質文化,地方記憶也進入學術討論
此次AAS研討會除了分論壇外,移民、女性主義、發展寫作等工作坊,以及女性學者圓桌,也為巴基斯坦女性碩博士生與青年研究者提供研究發表、同行回饋、出版與職涯發展的交流平台。「Mobile Lives, Endangered Imprints」(流動的生命,瀕危的印記」)等展覽,則從遷徙、岩畫、銘文與地方歷史切入,讓亞洲透過物質文化與地方記憶進入學術討論。古典音樂、文化村、手工藝市集與伊斯蘭書法藝術等活動,則將學術之外的亞洲帶入會議現場。

伊斯蘭書法課上,老師展示納斯塔利克體(Nastaliq)書法。圖片來源:作者。

作者動手體驗伊斯蘭幾何藝術(Islamic Geometry)。圖片來源:作者。
主題演講: 氣候變遷 V.S. 權力與公平性
會議主題演講人Adil Najam長期關注氣候政策、永續發展與國際合作。他的演講從氣候變遷談到當代亞洲,並以巴基斯坦與南亞的經驗為重要脈絡,指出氣候變遷早已不只是環境問題,而是與水資源、糧食安全、城市發展、治理乃至社會正義緊密相連。當這些問題落在具體的城市與社會中,它們便不再只是抽象的全球議題。對巴基斯坦而言,氣候風險與發展不平等、基礎建設與社會脆弱性彼此交織,相互影響,也讓「誰有能力適應氣候變遷」成為一個關於資源、權力與公平的問題。這也正是他所說的「如何適應時代」的重要意義。
而拉合爾本身,就是理解這些問題的入口。快速的城市化、工業發展與空氣污染並存,現代化與階級差距同時展開。在當地的幾天裡,筆者搭乘計程車時曾多次遇到護照檢查,飯店、商場與機場等公共空間也都有安檢。但同一時間裡,LUMS校園與會議安排的高規格飯店,卻又像一個相對安靜、舒適而有秩序的「真空」。
這種反差令人思考:在如此複雜的現實之外,為什麼人仍需要一個空間去談論世界?也許,正是因為現實充滿矛盾,知識、對話與人文連結才仍然重要。
全球南方的未來角色
在開幕式尾聲,拉合爾當地鼓手敲響巨大的旁遮普鼓(dhol),密集而低沉的鼓點幾乎震動整個會場。隨著蘇菲傳統中的dhamal舞蹈展開,鼓聲越來越急、越來越強,學術會議的嚴肅秩序也在這一刻,被一種來自拉合爾街頭與聖陵傳統的身體性節奏打破。這一刻,亞洲不再只是論文與研究中的對象,而是以音樂、身體、宗教與地方文化的形式,直接出現在會議現場。
從拉合爾向東20公里,便是印巴邊境瓦格赫。夕陽下,兩側看台坐滿觀眾,伴隨著口號、掌聲和歡呼聲,兩國邊防人員完成高度儀式化的邊境降旗儀式。對第一次來到這裡的外國人而言,這是一場極具戲劇性的愛國主義體驗。但瓦格赫真正值得觀察的,並不只是儀式本身,而是它背後複雜的歷史。1947年印巴分治留下的邊界,不僅重新劃分了政治空間,也深刻改變了人口遷徙、社會關係和國家認同。今天站在邊境線上,會發現現代國家的邊界可以非常清晰,而語言、飲食、音樂、宗教和歷史記憶,卻從來沒有那麼容易被切開。


會議期間,作者與多位與會學者前往瓦格赫觀摩降旗儀式。圖片來源:作者。
從拉合爾出發,重新思考亞洲,也重新思考誰有權解釋自己的歷史、誰能參與知識生產,以及誰能夠想像未來。亞洲從來不是一張靜止的地圖;全球南方也不只是困境的所在地,更是知識生產者、文化歷史的創造者,及未來想像的重要源頭。

拉合爾街頭。圖片來源:Migrationology。